云上椰汁



我小时候也不骂人的。刚说完一句脏话的司马想着。他开始回顾自己小时候多么纯真质朴可爱一小朋友,学着大人说几句粗口都良心难安。太傻了,司马想,我小时候真的太傻了。现在他一口气飙几句脏话都脸不红心不跳,这是怎么搞的,还不是被这狗逼生活给逼的。

今天也是很悲伤的一天。司马在镜子前撸把头发,扯扯领带,再戴上眼镜,整一个斯文败类。他随手拿了件外套就匆匆走了,抬手一看表,晚上十点。

城市的晚风渐渐凉了,司马坐在车上微微发着抖,看车窗外这片暗下来的世界。司马独处的时候喜欢多想,有时候越想越悲伤,一好好的青年快变成林黛玉了。我也很控制不住啊,此时的司马欲哭无泪,他想着,人生重来算了。

但他又转念一想,现在人生重来得还不是时候。因为他现在正要去一个酒吧。这个酒吧离他家不近,他家住城东,这酒吧便在城西。以前的消极青年司马经常一个人乘车,也没有目的地,在他看遍了城市的霓虹灯后,在终点站下车,茫然不知所措。

无路可走的司马最终走进了这家酒吧,一切顺理成章又像命中注定。老干部司马向来对酒种一无所知,他的人生只有肥宅快乐水。于是捏着酒单犹豫不决,最后随口点了杯葡萄酒。

调酒师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司马偷偷抬眼看他,好高,好帅。调酒师听到他说葡萄酒,眼底有一丝闪烁。善于察言观色的司马有种直觉,这是一种欣喜的表现。

他又开始胡思乱想了。原来我只要做这么一点小事,就会让别人开心的吗。悲伤了一天的司马终于有点想笑了,他嘴角微微上翘,却又急忙用手捂住了嘴。放下手,又换上一幅忧郁神色。

然而他却不知道此刻他的小动作已被尽收眼底。曹丕笑着把调好的酒推给司马,先生,您的酒好了,这杯是免费的。

司马眼底雀跃。他嗅了嗅酒香,笑眯眯地问,为什么啊。

因为您是我们店最后的一个顾客。曹丕也笑,摸了摸鼻梁。司马小口的啜着酒,没看出曹丕撒了谎。此时曹丕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是因为你也喜欢喝葡萄酒。而且,你刚才捏着酒单的时候,真的很可爱啊。

他们俩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从对话中得知,调酒师名叫曹丕,是一名高三学生,来酒吧打工,每天只能上夜班。司马有点微醉,他看着曹丕的笑,想着学生就是好啊,朝气蓬勃的,哪像我这个垂死的老年人。

曹丕擦着酒杯,却不忘分一点眼神看着司马。微醉的司马脸有点红,眼里含着一汪水,咬着的嘴唇更是红得灼人。然而此刻司马并不知酒精促使他心里话都说漏了嘴。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曹丕腹诽你哪像个垂死的老年人,明明比我见过的所有的妞都好看。

但曹丕绝不会这么说。他疑心司马是不是生活出了点问题,抑或是职场上的不顺心,把人逼得成了一个悲观派。曹丕不想多管闲事,但眼前这个人却让他动了些别的心思。于是他问:哪天不开心了再来这坐坐?

司马想,那你完蛋了,我天天都不开心。我可缠上你了。

就这么一来一往,司马和曹丕算是熟了。曹丕也渐渐地了解了这个消极青年司马懿,比自己大八岁,职场白领,每次来都喜欢点葡萄酒,泪腺发达,口头禅是:人生重来算了。

司马是个爱哭鬼,曹丕见识过。有一次司马讲着讲着就飙泪了,把隔壁点酒的几个小姑娘给吓着。他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道,我能怎么办啊,我也很绝望啊。曹丕看着心里不是滋味,他说,你来我这不是放松的吗,怎么还哭起来了。接着给他递纸巾,三四张都不够用。

司马哭过后渐渐平复心情,心里依旧还想着那句话,我能怎么办啊,我也很绝望啊,人生重来算了。他想着,自己从小就爱哭,怎么劝都止不住。别的人就老笑他哭得娘们兮兮的,他就哭的越凶。司马小朋友哭起来的时候,不用他人抱,也不用别人抚慰,他就静静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哭,哭的脸都麻了,眼睛肿了,直到没有那么悲伤,他的眼泪还是停止不住。

曹丕看他哭,又不知道如何劝,只觉得心底有一角倏忽间一扯,生疼。

司马走进来的时候还微微发着抖,曹丕帮别的顾客调酒,没看见他。司马趁这个间隙偷偷注视着曹丕。他托着酒杯的手骨节分明,认真地注视杯中的酒,遇到女士时还特别的绅士。真好啊,司马想。我永远都比不上他。

曹丕看见了他,随口问句:等很久了?司马默默点头,上翘的眼角微微垂着,一如继往的不快乐的神情。

司马点了一杯葡萄酒,然后便自顾自地说起来。我真羡慕你啊,高中生,哪像我们职场啊,勾心斗角。同事不和睦你要去处理关系,手下任务没完成,上面人检查,我来担责任。完了下来,上司又要把你批一顿狗血淋头,自己人又开始互推责任。你瞅着一些人,表面上,勤俭能干,遇见你问声好,看你戴个眼镜,笑嘻嘻叫你声司马老师。出了事呢,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哼。我跟你说,出来混就别像我一样,忍成个王八。

你都出社会多少年啦。曹丕说。连我们一个班级都反映出一个社会,你抗压能力会不会太差了,司马老师。

司马心情差到极点,看到曹丕笑眯眯的,更加愠怒。你少贫,你懂什么,这能一样吗。曹丕敷衍道,好好好我不懂,快喝你的酒啦。

司马红着眼看他,眼底瞬间就蒙上了雾气。司马想努力止住,但是他觉得自己已经泪腺发达成病无药可救了,于是他推推眼睛,偏过头去。还有个让自己痛恨的毛病,就是一想哭就说不出话,他现在很想摆摆手跟曹丕说,我没事,我很好,我只是又犯病了,你别吓着。司马试着努力发出一个音节,结果哽咽的声音便完全泄出来。司马更加绝望,索性直接抽泣起来。

曹丕这次是真吓着了,忙递纸巾给他。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哭了我错了。曹丕仔细回味自己刚才说的话,腹诽道我哪也没说错啊。于是无奈地拍拍司马的背,又顺他的毛。司马就像一个小婴儿似的被他哄的安静了,抬起眼,又重新戴回了他的眼镜。

戴眼镜就能遮住眼泪吗。曹丕问。

不知道,掩耳盗铃吧。司马揉揉眼,又不自在地张望。他指着放在曹丕背包旁边的本子,说:可以给我看看吗?

曹丕递给他。哭过后的司马眼角微红,更像只狐狸。司马天生凤眼薄唇,一副薄情面相,曹丕想不管怎样都是他搞了别人才对。然而以貌取人准确率极低,司马因为常常消极抑郁,眉眼都带着忧郁。只有在他骂人的时候,才是眉飞色舞,真正像只精明的狐狸。

司马翻到一处,念道: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这是你写的?

曹丕见他紧了紧衣襟,默默点头。

你真的很有才。司马说。特别应景。

语罢便又垂下头。曹丕怕他又胡思乱想,问他:怎样你才能不哭啊,司马妹妹。

司马一个激灵,抬眼看他,眼神嫌恶。问:你叫我什么?

司马黛玉,司马妹妹。曹丕没忍住笑了。司马也忍不住被他气笑,说:有曹二哥哥在,一辈子也哭不完。

曹丕松了一口气,司马这回是真笑了。

后来他们又聊了许多。聊起了曹丕写的诗。意境深远,情感暗泄。司马感叹,也许曹丕就是那种真正的天才吧,文人的世界总是充满了颜色与旋律。就像他现在所见的曹丕,就如同他的诗一般富有感染力。曹丕笑起来璀璨,司马忍不住的贪恋。

就像一束光照亮了黑暗,让司马也不自觉地发生了改变。曹丕对他说,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要多笑。

司马没有回答,只是笑。也许他也不会发现因为曹丕一句话他会有所改变。尽管许多事都不尽人意,他依然泪腺发达时常止不住眼泪,说着说着又红了眼,但每晚和曹丕交谈,他就会开朗许多,至少也不会在深夜买醉骂街了。

但世事都非常态。没有一段不确定的关系不会时常的亲密又疏远。当一段时间阴沉的气氛没有阳光感染,一切将恢复原状。司马又不可避免地再次抑郁了。

司马最近公司加班,去见曹丕的次数也不似从前频繁了,总是隔三差五。有时候会给个电话,有时候又觉得没必要。司马自嘲,谁会愿意每天无条件的去倾听一个人的负能量呢。他自觉和曹丕不是一路的人,每当他打电话给曹丕,对方也在忙着工作,他诉说,曹丕也是嗯嗯应几句。司马觉得勉强,曹丕本该是阳光蓬勃的人,没有义务去理解这样颓败的自己。他放下电话,独自躺在沙发上魔怔,心说,或许殊途本不该同归吧。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司马渐渐发现自己对曹丕生出了其他的情愫。司马向来消极抑郁(只是他自以为),却很难不去直视自己的内心。人总是贪心的,见了一面,就会期待第三面,第四面,最后离别时却难以割舍,藕断丝连。司马想,完球了,我喜欢上曹丕了。然后又砸吧砸吧嘴,想着曹丕怎么这么可怜,居然被我喜欢上了。

司马仍然去那个酒吧,去见曹丕,可他却不敢再喝那么多酒了。他怕酒一喝多,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吐出来了,自己一醉了之可行,难堪的却是曹丕。我还是不要去祸害他了吧,可是司马却越想越难过,鼻头一酸,眼眶发热,又有落泪的冲动了。

司马站在玄关处,孤注一掷的念头让他打开了门。他反复心里默念着,点酒,聊天,道别,然后再也不见。

曹丕拭擦着酒杯,却分了心,眼神时不时投向门口,看某个人的身影有没有到来。他这几天已经重复了很久这样的的动作,一扇木门将要望穿,心里人眼中的秋水却许久未至。

曹丕眼里出现了少许黯淡的神色。遇见司马以来,曹丕总是一副标准笑容脸上挂,司马无论如何抑郁寡欢地向他倾诉,他心中都是很开心的。除却司马爱哭的毛病,司马带给他的快乐是多于负能量的。曹丕一直觉得,司马并不抑郁,他还会倾诉,他还会哭,他心里的情绪都在炽热地表达。那种倾诉力给了曹丕活感,他的嗔痴笑骂,都带着温度。

也许司马一直觉得是曹丕在救赎自己。而曹丕却不知
道这是一场谁为谁的救赎。他们都是在城市里怅然若失的两者,在风花雪月中彼此遇见。一个内心是炽烈的火种,一个内心是包容的江河,相处中各自磨平了棱角,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曹丕越想便立刻想要见到司马。在夜风中穿过灯红酒绿,跨过一座城两端的距离,不远万里地,去拥抱他。曹丕想,人总是贪心的。起初当你见到他,言笑晏晏。再后来就变成了思念,一日不见,便如隔三秋。最后终于忍不住想要跨过万水千山去寻那人,才知道身前身后事都抛不得,只剩那思念结了果,相见无期。

文青曹丕心底在伤春悲秋了。他垂下眼眸,暂且放过那将要望穿的门,转为祸害酒杯。他直白地问自己,我喜欢司马吗?他爱哭,又脆弱,抗压能力为零,又话唠,这几天对他自己还爱搭不理……可是,我还是好喜欢他。

曹丕想,完蛋了,人生重来算了,我居然喜欢上了司马。

在想什么呢?

想怎么跟他告白。曹丕脱口而出。

倏忽间他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猛然抬头,他终究是望见了司马眼中的一潭秋水。刚才还在思念的人此刻就出现在眼前,纵然有千言万语,曹丕此时都像哽住了喉咙,一字不发。

司马闻言竟有些难过。原来曹丕早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他心里骂自己没出息,明明想让自己不再喜欢曹丕,却还矫情地难过。他咳嗽两声掩饰尴尬,微冷的夜风确实也让他受了些寒。他说:今天不喝酒,请给我一杯葡萄汁。

好嘞。曹丕应他,转身去拿给他倒。接着又问:今天有什么负能量?

没有。司马托腮,淡淡地应着。有也不能告诉你,司马腹诽,今日负能量: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

不知为何,出门前的几字箴言又在他脑海中浮现,他摇了摇头,心里否定道,今日负能量:和喜欢的人分别,从此不相往来。

曹丕把盛着葡萄汁的高脚杯推给他,笑着问司马:你今天不太对啊,感情上的事儿?

司马心里大写的一个卧槽你会读心术吧一猜一个准啊,皮面上却是逞强微笑装作坚强说,哪儿的事儿啊,就是见着老朋友开心罢了。

此时两人心里都有鬼。曹丕站着看着他的发旋,而司马垂下头,小口的喝着葡萄汁。曹丕魔怔了,伸出一只手去卷他的长发,一直旋至发根处,然后触碰到细腻的雪色脸颊,被风吹得冰凉冰凉的。

司马任他卷着,身体却摒着气息,抖得厉害。曹丕指尖缱绻带着流连,每一指都绕得情深意浓。最后覆上脸颊的手仿佛一团火,紧紧贴着,下一秒便成了燎原之势,烧得他粉身碎骨。

夜深人静,酒吧将近打烊,此时就剩他两人。越是静谧,司马越不敢大声,他小小声地说:曹丕,要是你喜欢上了一个人,你会怎么做。

我会和他表白。曹丕说。

静默中,司马期许着莫须有的什么。可他却没有问下去的勇气。逆着光的曹丕,侧脸温柔,眼里的星光只洒落在他一人身上。司马懿去凝视他眼眸,不见巫山云雨,不见风花雪月,唯有一片沉寂的深海,随时有海风将至,掀覆波澜的架势。

他开始了记默许久的台词。即使这些话衔接得突兀。他说:曹丕,谢谢你这几个月来对我的照顾和倾听。遇见你的时光,我真的很开心。因为你的存在,我的生活才不至于那么丧,那么不值一钱。也许我缺的一直是个倾听者,一个可以聆听我的人,感谢你填补了我的生活中的空缺。与你为友的这些日子,真的太珍贵,太宝贵了,如果可以,我很想一直延续……

司马。曹丕轻声打断他。要打烊了,咱们明天再说好不好?

准备好的台词戛然被停止,饶是司马脸颊都红了一片。他想怪曹丕不解风情,想说经此一别再不相见。可他又仔细一想,真正不解风情的人正视自己。这晚风畅晓的明月夜,良辰美景都将被他辜负。

至于司马是如何被曹丕拖着,长腿一跨上了他的摩托贼车,都是后话了。司马依旧记得月亮很圆很大,月光清澈地洒在路面,绝非霓虹的虚影。晚风更加激烈地撞击他的脸颊,吹得他头发乱飞,仪态尽失。而他却并非在意这些,望着桥两旁泛滥着月光的江水,奔腾不惜,盈虚如彼。

最后一段路程总是短暂。城西到城东,不过就是这点距离。司马第一次觉得如此落寞。曹丕把他送进了巷子里,月光皎洁明亮,纷纷扬扬洒落在行道上,弥补了路灯微弱的光芒。司马下了车,告诉自己不要回头,可那句准备已久的告别依然说不出口,他如鲠在喉。

曹丕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开什么玩笑你明天还有课呢。司马心说。然而,下一句不知怎的脱口而出:那……你关掉引擎啊。

他逆光的轮廓太过温柔,无人忍心拒绝。

曹丕关掉引擎,摘下头盔,缓慢地向司马走去。司马凝视着眼前愈变愈大的人影,月光为他镀上柔和淡白的边,他的侧脸温柔,像是月光所钟情的容颜。天边隐匿了的星辰,此刻全跑进他的眼底,一点一点的光芒,闪烁了整个夜空。

是我的夜空。司马心里补充道。

司马懿。曹丕轻声喊了他的全名,司马有些微抖。曹丕捻着他的发丝,附在他耳边说:不是每个人都会愿意无条件的去倾听你负能量的。

他说的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而司马却更加难过了。他垂下头,不愿让曹丕看他泛红的眼。下一秒,他却听见曹丕说——

可是男朋友愿意。

司马蓦地睁大了眼去看曹丕。只见他笑得璀璨,眼底星光刺眼。曹丕轻轻啄着司马的嘴唇,凑近他的耳尖,小声地说:我好喜欢你,司马。

司马已经有些微微哽咽了。在大脑尚还清醒,语言组织能力尚还未为零时,他问:我……这算是诱拐高中生早恋吗?

曹丕低笑:我成年了。

司马鼻子一酸,眼眶一热,不管不顾就朝着曹丕的嘴疯咬了起来。

曹丕感觉到有温热液体在脸颊上淌开。





自闭之作

中元节

中元节,鬼回家团圆的日子。曹丕从前不信这句话,但现在,他信了。

回家的路途很漫长,他一个孤魂野鬼走遍了繁华街道,生前的记忆还让他依稀的记得回家的那条路。

鬼节,阴界之门打开,现实世界里没有一扇门能将他挡住。他来到了生前和司马懿同居的那个家。

八月的清晨,阳光温柔的打在了司马的脸上。曹丕凝视着还在熟睡的司马。他手里紧紧攥着被子,仿佛害怕失去什么。

曹丕想起他还没死的那会。司马懿床下如何高岭之花冰山美人,床上却总是把曹丕抱得紧紧的。每天早上被抱得喘不过气,每每和司马交换完一个绵长的早安吻后,开始调侃起司马。

这时司马便会说:我缺爱啊,曹总怎么不来抱抱我?

自己快要死前的那段时光,司马也是这样把曹丕抱得紧紧的。甚至每天早上曹丕醒来,都会感到背后的湿润感,转过身来才会看清司马脸上的泪痕。

曹丕揩掉了他的眼泪。然后把他搂入怀中。

后来自己真的死了,他没有看见司马哭泣的样子。那也好吧,曹丕想,看到他哭,我会舍不得。

就像现在,他回来,只看了一眼,便离不开视线了。

司马懿的生物钟很准时,甚至不需要闹钟,他醒了,悄无声息。曹丕看着他。说不难过都是假话,换作以前,两个人即使是起床也腻的要死,曹丕总喜欢把司马压在身下,向他诉说自己最新创作的浪漫情话。

认真的曹丕的确很有魅力。司马懿想。当他的眼睛只有你,对你说着那些情话时,被曹丕握着的腰都会酥麻的软。

司马懿爱一边刷牙一边乱走的习惯没改。他去翻日历,眼神暗了暗。

曹丕心想,他知道了。往时每到中元节,曹丕总会说自己根本不相信鬼神说。司马懿就会笑着问他,那整天看恐怖片还往我怀里躲的人是谁?曹二少反差萌很可爱嘛。

回想到这,曹丕忍不住笑了声。他想:他不知道,他那种握住了我的把柄,得意的样子,在我眼里才是多么的可爱。

曹丕不知道作为一个鬼魂的自己会不会被司马发现。他从背后搂住了司马,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动静。曹丕有些开心又有些难过,把头埋在了司马的颈窝里。

一路上,曹丕跟着司马懿去上班。到了公司,曹丕又见到了许多生前的同事和朋友。司马懿和他们打招呼,都是心照不宣。回到自己的座位,一切按部就班,每天都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曹丕也没功夫理会他的生前好友了,站在司马懿的旁边看他写字。想着司马懿很少笑了,以前他很爱笑。就像曹丕说的:你永远不知道一个冰山美男对你笑的时候是多么的如沐春风,足以融化内心的冰山一角。

现在失去了曹丕后的司马懿,脸上憔悴了许多。曹丕看着他写字的手,骨节分明,洁白修长,常年握笔长出薄薄的茧。曹丕想起来,父亲当初是怎么形容司马来着?书生气。

现在的司马懿已经不是前辈口中后生可畏的后辈了。他是曹魏的工作狂,身上负着很重的担子,连曹丕的那份也揽下了。曹丕心疼,想习惯性的从背后去按压司马的太阳穴,却当双手覆上去的那一刻才想起自己无能为力。

他连刚才对荀彧都笑得很逞强。曹丕意识到。自从自己走后,司马懿或许很少真正开心的笑过了。

曹丕把手放在他的发上。没办法啊,一年也只能回来看你一次。

司马懿忽然放下笔,抬头正对上曹丕的目光。

曹丕一愣,他能看见我了?

司马懿又垂下眼,揉了揉太阳穴,又重新奋笔疾书。

曹丕觉得今天的司马懿有些反常。

难道我们的心灵是相通的,即使他看不到我,也能感受到我的存在?

曹丕一肚子疑问无处说,他只能很忧伤的看着生前的恋人。他的眉眼都如画,清晰的在眼前,却依旧觉得不真实,也没有拥入怀中的充实感。

曹丕就站在原处,看着司马懿忙碌的身影。他曾经在一本书上看过,时间就是最好的药剂,以为忙碌的生活,才能将过去的人淡忘。

忘掉我……曹丕摇了摇头,他怎么舍得呢。





发现司马懿反常的人还有荀彧。

荀彧约司马吃午饭时,察觉到他工作表面上认真,滴水不漏,实则有些心不在焉。他问司马,而司马的回答都是草草敷衍了事。

荀彧:“你最近状态不好啊。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司马擦了擦嘴角:“我没生病。”

“我说的是看心理医生。”

司马抬眼看了看荀彧,对方表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事一般。司马在心里叹气,自己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荀彧。他只能从喉咙里艰难的吐出几个字:“谢谢,不用担心我。”

“你还是在想他吧?”荀彧戳穿他的心事,“说不定他今天会回来看你。”

司马突然笑了笑:“你不是不信的吗?”

荀彧不可置否:“以前是不信,但谁说的准现在呢。”看到司马笑,荀彧忽然心情好了许多:“既然相信了会让自己好受一点,为什么不选择相信呢?你没有必要让自己深陷囹圄,司马。”

司马感觉耳畔有清风拂过,像是轻声细语。他对上荀彧的双眼,没有说话,只是心领神会的笑。

荀彧:“今天过节,你来我家吃饭吧。”

“不用麻烦了,荀彧哥。”司马放下筷子,细细拭擦着唇角,“我怕他回家了,看不到我,会着急的。”

曹丕闻言感觉心下忽然一抽,顿时变得柔软。他看见司马的确心情好了不少,甚至敢笃定这不是他的错觉,司马走路的步伐都轻快了不少。有时还会对上曹丕的眼神一笑,让曹丕怀疑他能看见自己。

或许是司马能感知自己的存在,或许是司马在幻想自己的存在。

一切都让曹丕捉摸不透。

下午下班时,曹丕与司马懿并肩而走。曹丕记得以前还在追司马的时候,两个人约会逛街,司马走路不爱往前看,就爱看着地面。曹丕怕他撞上别人,或者是摔了,于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小心翼翼的去牵司马的手。

那是他们俩第一次牵手。

司马感觉到手上的触感,抬头去看曹丕。在曹丕眼里,那是一幅怎样美好的画面——眼神里还透露着对爱情的懵懂与期待,从这个角度看,眼神就从他细白的脖子延伸到衬衫衣领下的那片诱人领地。令曹丕惊喜的是他并没有表现出厌恶与抗拒,于是他把握着分寸,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而现在的司马懿,也像当年一样,他抬头,对上了身旁的曹丕,却像在看空气。

曹丕呼吸一窒。




做晚饭、晾衣服、叠衣服。曹丕看着司马,以前都是由自己包揽的家务,如今司马也做的利落上手,甚至熟练得令人心疼。

晚饭是很简单的清水鸡蛋面。曹丕坐在司马对面看他吃。司马吃相很好,细嚼慢咽,稍长的鬓发别在耳后。

他没有抬眼,而是盯着眼前的一碗面,安静的吃完。曹丕有些庆幸司马没有再抬眼张望,不然他不知道该面对的是怎样的眼神,又是如何的让他心疼。

这个房子承载着曹丕很多的回忆。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司马还在给他做家教,他们两个便以此为由开始同居了。再到后来他们恋爱,曾经从厨房一直做到浴室,家里的每一处都有他们耳鬓厮磨、欢爱的痕迹。曹丕怀念这一切,历历在目。

可如今他已经没有勇气再回忆过往的细枝末节,岁月无常,他只希望司马今后能快乐平安。这算是他作为一个鬼的最后的一个心愿。

曹丕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二十一点,还有三个小时他即将离去。司马沐浴过后便躺在床上看书。曹丕走进卧室,温暖的橘色灯光下,司马懿手中拿着一本诗集,望见扉页上自己的名字,曹丕才想起这是自己年轻时给司马写过的情诗。

也许是搁置许久,上边落了些灰,司马轻轻地拂去。曹丕看着司马,本以为他会睹物思人潸然泪下,却没想到他笑得灿烂,好像是回忆起了过去的甜蜜往事,唇角微微上扬。而又翻了几页,笑意便逐渐消失,眼神又黯淡下来。司马合上书,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中。关上灯,满室无光。

睡吧,我会陪着你直到离开。曹丕在心里说。

“今天荀彧说,他相信你会回来。”曹丕突然听见司马的声音,在黑夜中像是无声的光亮。

“我不知道。因为你以前说一直不相信鬼神的。”司马笑了笑,“不过,如果真的存在的话,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看我,因为你说过,你舍不得我。”

曹丕此刻很想看清楚司马懿此刻的表情,是无奈、难过,还是有些得意的?

“我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你就在我身边。说实话,当我把那些虚无缥缈的空气当成是你的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很可笑。但是听了荀彧的话,我突然就觉得,你回来了。”

“你一定会回来看我的。意识到这里,我很开心,但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心,明明你已经不在了。”

“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你。每次有风从我耳边吹过,我都感觉到是你在和我讲话。你每次都是这样,生前是,变成了鬼也是。不喜欢正面和我说,喜欢附身在我耳边说。”

“今天我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情,之前我一直不敢想的,我怕一提及你,我就会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哭,你又说过不喜欢看我哭。”

“如果真的有鬼神之说的话,那你一定会在我旁边,听我讲这些话的吧?曹丕,我很想你。”

“我刚才看了你的诗,才觉得自己真的能放下过去了。明明是以前一碰就会泪流不止的东西,而我却很开心。我能放下过去,却不能放下你。”

“即使你已经不在了,但爱还是要继续的。记得经常看我,你听见了吗?”司马的声音隐隐哽咽,他把脸埋进被子里,小声呢喃:“我爱你……”

曹丕有一刻的冲动想要把他拥入怀中,想去亲吻他、安慰他,像为一只受伤的动物疗伤一样,舔舐他的伤口。

他下意识想去揩司马的眼泪,而那温热却是久久地停在司马的脸颊,抹不去。

“忧来思君不敢忘。”

司马小声地说。

曹丕心说,我也忘不了你。

睡吧。曹丕无声说。有我在这里,就不会有其他的鬼来打扰你了。









我也想撸司马的头发







周末将至,司马懿出门前特地打扮了番自己,准备到学校接自己的小男朋友回家。

他在镜前特意凹了凹造型,想着曹丕喜欢他怎么穿。脑海中浮现曹二少的脸,司马又看了看自己的,末了还是释然的笑了笑,算了,还是帅不过他。

找个比自己帅的男朋友,血赚不亏。司马懿想着,拿着把木梳子梳着自己的长发。梳子有些日子没用了,细致的花纹上落了些灰。司马抽纸细细的拭擦。曹丕不在,司马很少打理自己的长发。曹丕在时,司马就免不了老老实实的被他按在镜子前面梳头发。

曹丕叫司马闭上眼,接着手指便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按压。曹丕望着镜子里的司马,一双狭长的眼睛闭着,像极了假寐的狐狸。过了会司马许是真的被按的舒服了,直接靠在了曹丕的怀里。

曹丕微不可闻的轻笑,糟了,狐狸睡着了。他纤长的手指离开穴位,拿起木梳干正事。“叫你闭眼就闭眼,就不怕我吃了你。”

司马睁开眼,看着镜子里边曹丕得意的笑脸,想调侃他几句,却是止不住笑意:“不怕,就怕你不敢来吃啊,少爷。”

曹丕梳着司马头发打结的地方,稍微用力了一下,就听见司马“嘶”的一声。曹丕心疼了,摸了摸司马的脸,轻声告诉司马,你好好坐着,我轻点。

一个结梳通了,曹丕放下梳子,却贪恋着这份温存的时光。司马懿起身,笑着说你懿哥有事先去忙了。曹丕没说话,却拉过司马。司马转身,看见曹丕捻着他一绺黑发,在发梢落了一个吻。

司马有些愣怔看着他。曹丕吻完后,向他挑了挑眉。他看见司马微微上扬的嘴角,眼底止不住的笑意,还有泛红的耳垂。

去忙吧。曹丕说。这回换司马不肯走了,笑嘻嘻的牵起曹丕一只手。曹丕的手好看,白皙纤长,骨节分明。就是这双手,在自己的发间游走,执着木梳为他梳发。而且这双手的主人,是我的。司马想到这,不禁有些感慨,学着刚才曹丕的样子,在曹丕的指尖落下一吻。

“这是份礼物,谢谢你帮我梳头发。收好了。”司马拍拍曹丕的手,才转身走了。

曹丕站在原地,满脑子都是:妈的……我男朋友怎么这么可爱。







司马懿在公车回想起这些事,自己居然还能有这么幼稚的时候。果然和小朋友过日子,智商还能倒退几年。但是转念一想曹丕在家做题的时候那股认真劲,司马懿能陪在曹丕的身边,看着他的侧脸,也不说话,等着他把题目做完,然后曹丕又像一个小朋友粘着他,抱着他,有时候还会哄着他,甚至连哄带骗的和他睡上同一张床。

自家的小朋友……不对,应该是男朋友。司马在心里默默改正。他的男朋友,曹家二少,精明起来的时候有时让司马都佩服,不然自诩精明的司马,又是如何被曹二骗到手的?

司马想了许久,最后才确定出一个让他有些不想承认的答案:完蛋了,是被他宠傻的。

司马下了车,到学校附近的蛋糕店买曹丕爱吃的慕斯蛋糕。曹丕爱吃甜的,尤其爱吃葡萄。司马没少拿过这事笑他。但结果往往都是被曹丕亲了一嘴的葡萄味。

司马顺手也给自己挑了盒布丁,在曹丕的学校门口等着,手腕拎着蛋糕袋子,自顾自吃起布丁。曹丕一出校门就看见了司马,他垂着长发,低头小口地吃着布丁。曹丕瞬间心都化了,趁着司马没看见自己,悄悄走近司马,顺过他的头发把他揽进自己怀里。

司马懿本能反抗,抬头看见男朋友一张帅脸,刚才攒的怒气值瞬间没了,只能笑着骂他:“干什么你。”

没什么,就是想吓吓你。曹丕料定司马不会对他发脾气。在与司马相处这件事上,曹丕总是能过游刃有余,对方的小心思和情绪,他都能够把握的很好,有时司马也被这人整的没办法,一肚子气也没办法往他身上撒。曹丕往往就捕捉时机,抱美人归。

刚才好多女孩都在看你。你这么好看。曹丕说。他比司马小,却长的比司马高出半个头。他刚才微微俯下头在司马耳边说这句话,暧昧的气息在耳畔游走,他能看见司马的雪白耳尖染上的薄红。

但是司马不吃他这套。或许他也没发觉耳尖的一点热意,嘴里含着挖布丁的小勺,装听不懂的看着曹丕。曹丕面对司马的卖萌无动于衷,司马仔细思考了一下自己是否太过幼稚,秒变正经脸,不自然的咳了两声。问曹丕要不要吃布丁。

“行,那你喂我啊。”

司马懿认了。反正这辈子就只带他一个小孩了,喂就喂呗。

快到家的时候不合时宜的下来雨。秋后的雨都来的突然,司马懿没有带伞。

怎么办啊。司马抓着曹丕的袖口摇啊摇。曹丕心一横,脱下外套直接罩在司马懿身上,拉着他往雨里冲。公交车离小区不远,司马和曹丕在雨里磕磕绊绊跑了一阵,进了小区楼道躲雨时,才将对方的狼狈样收进眼底。

司马是真的忍不住了,一边拭擦着曹丕脸上的水,一边骂他,你当自己还是小孩子吗,淋感冒了怎么办,我不在你身边你是不是也敢这么乱来?他被曹丕的外套裹得暖烘烘的,曹丕收紧了揽着他的手臂,那点热意让司马的心瞬间软了下来,然后他就听到了很清楚的一句,对不起,司马。

但是我想和你一起。我不是小孩子,我有能力照顾我自己,你也知道。即使你不在,我也不会乱来。我这么做,只是想快一点回到家,然后享受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你知道的,司马。

这些曹丕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司马懿都明白,从司马的眼神告诉他自己心软的那一刻。

回到家,司马放了水,推着曹丕去洗澡。闲下来的时候,司马懿擅长胡思乱想。他开始自责刚才是不是对曹丕太凶了。其实真正不会照顾自己的人明明就是司马懿,缺爱的曹二少总是能很好地处理生活的琐碎,也不是家务都不会干的二世祖。他认真,独当一面,唯独在司马面前,卸下铠甲,纯粹得无所顾忌。

司马叹了口气。时间还长,以后多跟他学着点吧。




司马懿淋湿了点头发。曹丕说他长发好看,洗头倒是麻烦。发梢不停地滴着水,他边抹着边拿着吹风机塞在曹丕怀里,放软了语气对他说:“二少,帮我吹吹呗?”

曹丕撸了把司马的头发,满手的水。他学着司马刚才那会问他,是不是我不在,你也不会把头发吹干,就这样滴着水,不怕感冒?

是是是。所以离不开二少嘛。司马答着,直接就往地上坐。曹丕一把拉起他坐在自己的膝盖,说转风了,天气凉,地板太冰了,坐沙发上。接着就自己站起来,让司马的背靠在自己腹间,借着高度差距给他吹头发。

司马感觉到暖烘烘的热风吹在自己头皮上,穿过血脉直达心房。曹丕的手指穿越在冷冰冰的发丝之间,一绺一绺卷着,翻着,认真的吹。司马想象着男朋友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的样子,而此时的他背对着自己,司马很想回头看看他。他稍微偏了偏头,便听到曹丕的声音在暖风机的声音中逐渐小声,却又让司马心里一暖。别动,怕烫着你。

曹丕撸了撸司马微暖的头发,关闭了吹风机。司马想对他说谢谢。但是他又想到曹丕不喜欢他说谢谢,恋人之间不必用客套的语气。

司马拉着站着的曹丕坐下。双手环到他的腰后,在曹丕的嘴唇上轻啄——来表示他的谢意。那是个一触即分的吻,却让司马懿顿时感到羞赧,他松开手,在曹丕耳边说:“我去收衣服了,记得进来叠。”

留下曹丕独自在沙发上。曹丕摸了摸唇角,回味着刚才的司马……末了笑了笑。这就是要跟我生活一辈子的人呐。

这章有点短



年前是最繁忙的时候,每逢此时,教中便忙着购置年货。基本上由叶修与教徒共同商讨后便遣人到集市购置,但今年因为苏沐橙要求的缘故,叶修便同意了由她去。

佳节将至,杭州城的夜市最是热闹。薄暮将至,苏沐橙特地缠着叶修一起去,还要求带上蓝河。

当叶修走至蓝溪阁前台阶,有一瞬间的恍惚,心想自己冷落这人太久了。刚巧碰见蓝河正在扫门前的积雪,新雪仿佛混着梅香轻落在蓝河的脸颊,叶修心中不免有些动容,想上前拂去他脸上雪。然而他又忽然自嘲般的笑了笑,心道自己到底是想为他拂雪,还是不自觉的想去抚摸他的脸颊。

蓝河抬头便对上了叶修的眼眸。他独自一人站在雪地里,身影高大却孤独。蓝河眼神有些躲闪,垂下了眼眸:“教主为何事而来?”

叶修:“有空吗?晚上陪我去集市走走。沐橙也去。”

叶修想了想,还是加上了最后一句话。他无意隐瞒蓝河。

蓝河吸了吸被冻的通红的鼻子,向叶修道:“只怕不便,教主请……”

“别拒绝我。”

蓝河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他从叶修的话语里听出了坚定,听出了凛冽,甚至还听出了那么一丝丝几乎令人悲悯的……哀求。

蓝河一刻间心软了。


夜晚的杭州城灯火通明,街道上人潮汹涌。实话说,蓝河不太喜热闹,他还是喜欢安安静静的氛围。

为此叶修也曾打趣到他:“你啊,就是不食人间烟火。”语毕还笑着刮了他的鼻尖。

他还记得,被刮了鼻尖的自己有些气恼,伸着手指便也要往叶修脸上招呼,奈何叶修躲闪太快,蓝河便不服气,一直追着他跑。忽然叶修就不动了,蓝河自以为马上能得逞,谁知叶修一把捉住他的手,力气大到不容置喙。于是蓝河便跌在叶修怀里,叶修环着他的腰,对着他的唇落下一吻。

怀里躁动的小家伙便安分了,笑着向眼前的男人道:“算了,输给你了。”

“小蓝?”一声叫唤打断了蓝河的回忆,他对上叶修的眼眸,那双眼睛有灯火的倒影,泛着暖光。“在想什么呢?人这么多,不要走丢了。”说罢也不顾蓝河逐渐烧红的脸,牵起他的手,在他耳边低语:“别松手了。”

蓝河真的觉得自己输了,这个人,是怎么能把之前发生的事情都当作一切无事发生。

苏沐橙走在前面,买了三个精致的糖人。回头左顾右盼却不见叶修和蓝河的身影。她便又倒回去,在人群熙攘中寻找,终于看见叶修牵着蓝河,半揽着他在怀里,以免被行人撞到。

苏沐橙笑了。对上迎面走来的两人,苏沐橙拿了其中一个糖人给叶修:“这是给叶大哥的。”又看了一眼蓝河,笑道:“这是给嫂子的。”

蓝河不禁一噎,方想说辩解的话语,又忽然想到上次,未免觉得自己太过决绝,也怕再让叶修难堪,于是轻咳了两声:“多谢姑娘,姑娘……叫我蓝河便好。”

苏沐橙见他别扭得可爱,俏皮的笑道:“既然如此,难就别以'姑娘'称呼我了。”

蓝河顿悟,望向她的清澈笑容。于是终于敞开心扉,对苏沐橙露出了温柔的笑。

行至湖边,莲心盛着灯火的河灯顺流而下。苏沐橙来了兴趣,便去买了一个,借副纸笔,想写下自己的愿望放入河灯中,随波逐流。

叶修望向蓝河,摇了摇他的手,说道:“我们也要一个吧。”

见蓝河不答话,又说:“过年了,要许愿的吧。”

蓝河不忍拂他兴致,说:“随你。”

要写什么好呢。

蓝河有很多的愿望,但在此时,这些大大小小的愿望便分不出轻重缓急了,因为他的愿望,都是与叶修有关。

蓝河向叶修求助。

叶修笑答:“小蓝,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蓝河本想写个普通平常的愿望,但这却让他越发无法忍受自己的欲盖弥彰,于是心一横,预备写上个“叶修长命百岁”。

忽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数落着自己为什么老是要为他着想,不能为自己多想一点。

于是又预备改成“我和叶修长命百岁”。

蓝河又觉得怎样都是不好,最终被自己气笑了。他挥了挥笔,隽秀的字迹落在宣纸上。没有欲盖弥彰,他从内心的告诫自己坦诚,去看待自己。

蓝河喜欢叶修,这本不是一件值得卑微的事。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蓝河释然的笑了笑。





祝大家吃好喝好,先跑路了

此时的皇宫出现了变动。当今太后不知染了何病,先是觉得体力不支,躺在床上便觉得骨头酸软,竟一病不起,成日躺在床上,双眼无神空洞,流着混浊的泪。

奈何当今天子虽无治国之才,却是个孝子。得知母亲抱恙,便陆续遣了整个太医院的太医前来医治,却不知太后是染了什么怪疾,医治无果。太医们一筹莫展,然而太后的病情却不断恶化。

无奈天子只得下令,全国之内,若有能治好太后疾病者,必有重赏。

连着几日有人愿入宫一试,但都无果。皇帝更加急躁。然而突然有一天,有一位女子求见,说自己能医治太后。

“小女子不才,若能为太后治得好病便是小女的福分。但小女有言在先,皇上需答应小女几个条件。”

来者容貌姣好,谈吐不凡,虽讲着自谦的话语,但言语间流露出满满的自信。

“姑娘请讲。”

“第一,莫问小女的出处。”

天子挑眉,但转念一想,挑眉道:“好。朕答应你。”

“好。”女子爽快地笑了。“第二,请皇上撤回围剿兴欣教的军令。”

皇帝闻言瞳孔骤然一缩。他忽然眯起眼来打量眼前女子,唇角自信的笑意更浓。他喝到:“那等狼子野心之徒,留他在江湖一日,便祸害我朝廷一时。况且君无戏言,我岂能饶他?”

“那小女只能抱歉了。”女子突然皱下眉头,“只怕皇上想要我的命,那小女便要同太后共赴黄泉了。”

她用衣袖掩面,仿佛想遮住满面愁容。但在皇帝看来,这女子心中确乎有棱角,语气里满满威胁。

天子本想发怒,奈何来者是个厉害角色,只得咬牙道:“好……朕答应你。”

闻言女子便重露笑容。“第三,小女既然能有医治好太后的能力,便也有让太后命丧黄泉的能力。”她的笑意愈浓,“皇上既然答应了小女,便不可反悔。请圣上勿要对兴欣再动干戈。”

闻言皇帝冒了冷汗。他对上女子的眼睛,仿佛无辜的笑意里暗藏玄机。

“还有最后一个。不过要等小女医治完太后才可说。”

“好……朕答应你,朕都答应你!”天子扶了扶额,“不过要知道,你现在如此猖狂,敢跟朕谈条件,若你医治不好母后,反而令她早赴黄泉。”他话语低沉得可怕:“你知道自己会有什么后果。”

然而女子笑得却更欢:“遵命。”

翌日便安排女子为太后把脉医治。末了提笔写下药方,吩咐道只需给太后服下此药,稍加调养锻炼,便可痊愈。

不过是普通药方,给太后服下后,便出了一身的汗,第二日便觉得肌肉不再似从前酸痛,体力也慢慢恢复。

不出一月太后便痊愈,然而皇帝高兴之余,却又不免对那神医女子感到诧异。

“母后的病无大碍了,朕在京城赐你府邸,黄金,你即日便可入住。”

“多谢皇上好意,只是黄金便可,用不着府邸。”女子仍是笑道,“皇上可记得,小女还有一条件未提?”

天子扶额:“你说。”

“请皇上速派人往杭州兴欣教调和,只是……”她顿了顿,又道:“只是,这使臣,必须是我。”

她没有再用自谦的称谓,这不免让皇帝再抬头望向她。罢了,可能只是杭州一带的女子,受过叶修的好处罢了。

“好。朕会尽快安排你前往杭州。”




“沐橙姑娘,那太后到底是得了什么病?”遣往杭州的路上,皇帝赐苏沐橙的侍女向他问道。

“皇帝不喜太后病症之事再被提起,你休要再问了。”

她暗自地想到,不过都是我做的法罢了。

为了阻止朝廷围攻兴欣,她特地抓住了当今圣上的把柄,一切在她的把握之内导演的一出戏剧,终于阻止朝廷的矛头再指向叶修。

为的就是帮叶修这一次。

“叶大哥,沐橙来看你了……”她掀开马车的帘子,望向满眼的湖光山色,呢喃轻语。





叶修接到了朝廷的休战书,火速派人接待朝廷的使臣。

只是未想道这使臣竟是一倾国女子,她盈盈的笑意投向叶修时,让叶修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

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沐橙姑娘深明国家大意,止戈为武,便是救了兴欣,救了国家,如此看来,便是我叶某的恩人,叶某感激不尽。”

“叶大哥说的是哪里话。”也不顾避讳,便对他改了称呼,“叶大哥行走江湖行侠仗义,武功盖世,我早有耳闻。再者江南也是我的家乡,我岂能看着自己的家园面临浩劫,却不管不顾?若是叶大哥不嫌弃,叫我沐橙便好,到不显得拘束。”苏沐橙俏皮的笑着,“叶大哥应当不介意与我为友吧?”

眼前人如此大方直白,倒上叶修有种他们早就相识多年的感觉。

倒像是捡了一个妹妹。

叶修笑道:“好。”

夜晚叶修来到蓝河的屋里。蓝河刚服下祛寒的药准备睡下,叶修便搂他在怀里向他倾诉。

说到兴欣不用再面临朝廷威胁,又说到了那深明大义的使臣,蓝河察觉到叶修唇角明显的笑意。

尤其是说到那仿佛相识多年的宛如自己妹妹一般的苏沐橙。

纵然蓝河也心存感激,但此时苏沐橙的名字却在他与叶修两人之中显得突兀。

莫名的,不自在。

于是在叶修讲了很多之后,忽然察觉怀里人的别扭,便扳过蓝河的下巴,再他萦绕着药香味的唇落下一吻,笑道:

“怎么了小蓝,吃味了?”

蓝河先是脑内一顿胡思乱想,现在又闻得叶修嬉笑的语气,仿佛是心思被看穿一般的无地自容,脸上逐渐烧了起来,避开他的亲吻,狡辩道:“哪有,你别胡说。”

叶修知蓝河不自在,也意识到自己整晚讲苏沐橙,却忽略了他,不顾他的逃避,在他额前安抚一吻:“抱歉小蓝,是我疏忽了你。天色不早了,睡吧。”

几日之后,苏沐橙便与叶修愈发熟络起来,久而久之,便以兄妹相称。苏沐橙经常会找叶修与她弹琴下棋,比武练剑。

一日苏沐橙与叶修正在书房下棋,两人争执对弈,不相上下。此时蓝河忽然扣门进入,看见这一幕,不免有些尴尬,便想等二人对弈结束,再与叶修论事。谁知叶修却叫住了他:

“小蓝,有什么事吗?”他向蓝河招了招手,意思是:过来。

蓝河不解,走到叶修身边,偷瞥了一眼对面的苏沐橙。叶修也不顾苏沐橙的目光,拉过蓝河一只手掌揉捏他泛凉的指尖。

“无事,教主。”蓝河抽出了手,脸却不自觉的泛红。叶修有些诧异,但见他不愿看相自己,便知他别扭。“最近教中无事,切记好好休息。记得吃过午饭再睡,身子会暖和一点。”

蓝河轻声应了一声。

苏沐橙见叶修眼底热忱,而蓝河却避过他的目光,不禁噗嗤一笑,对叶修道:“叶大哥,这位便是嫂子吧。”

蓝河一怔,望向苏沐橙,看见她双眼柔波也正对上自己,忙道:“不……不是,沐橙姑娘你别误会……”

叶修微不可闻地叹了声,“算了,沐橙,莫要取笑他了。”语毕又转向蓝河,“小蓝,你下去吧。”

望着蓝河退下,捕捉到他眼里的失落,又看向叶修,虽强逞着笑意,但苏沐橙明显能猜到他的心思:“叶大哥有心事?”

叶修笑而不语。

见他不答,苏沐橙叹了声,“也罢,连我这一个外人都能看出的事,叶大哥心里又怎会不知?”

叶修终于崩不住脸上的笑意,眼里是一副她从未见过的严肃认真:

“你又能看出什么?”





蓝河有些后悔那日,他否定得太过的绝对。

但仔细想来,叶修虽与他有如此暧昧的关系,却也从未给他承诺。

从何时察觉到他与叶修的关系变得怪异,他们抵死缠绵之时,可以说是世间最无法分割的痴情恋人,但在外人面前,他们始终维持着上司和下属的关系,蓝河从未敢逾矩。即便叶修有意无意想要打破这样的局面,都会被蓝河糊弄着拒绝。

然后到了夜晚,又变成了叶修的暖床人的身份,同他颠鸾倒凤。

而现在,不过是他与叶修的隔膜又深了一层。

从那日以后,叶修便多日未曾到蓝河的屋内。白日里也是扮演着小心翼翼的下属的身份,与叶修并未多言。

反倒是看见叶修与苏沐橙相处的时间愈来愈多,每日里嬉笑打闹,即便是苏沐橙耍小性子,叶修也会对她宠溺一笑,仿佛是亲妹妹一般。

又或者,是另一种关系。

蓝河苦笑,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心底又在骂自己胡思乱想。叶修本该可以拥有正常的生活,而不是被自己禁锢。

想到这,他不禁眼眶一热,想要落泪。

夜深,深冬的风愈加彻骨。蓝河翻来覆去,闭上眼又满是那人。对自己温柔的笑,对自己宠溺的笑,对自己戏谑的笑,对自己逞强的笑。又包括,他最近自己臆想出来的,对自己嘲讽的笑。

尽管燃着炉子,蓝河依旧感觉很冷。冬天,没有叶修抱着,他的后背和足尖就会很冷,甚至会一个晚上都是冰凉。然而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很久了,蓝河却绝望的发现,他依然不能习惯没有叶修。

夜已经很深了,蓝河却决定穿上自己的狐裘大衣,雪夜里踱步到叶修的书房。尽管努力将衣物把自己圈得很紧,冷风仍是捉住了缝隙就往他身子里钻。寒风刮过他的脸颊,吹过他刚刚哭过的眼睛有些疼痛。望着眼前还亮着灯火的书房,蓝河站在阶前突然有些犹豫了。

但最后蓝河还是推开了叶修的书房。蜡烛还未燃尽,叶修却伏案睡去了。

他一定很累。蓝河心想。

于是扯过一旁的大衣为他披上。蓝河突然很想看看他,但又不敢去看他,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便又舍不得离开了。

此时却有一个想法在他心中萌生。他望了望叶修,又咬唇犹豫。最终,他还是决定冒险一把。

他俯下身,在叶修的唇边落下一吻。

完成这个动作,几乎是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

很遗憾,你没有醒来,那么你便永远不会明白我的心意。

蓝河含着泪离开了。

给老叶和三帆太太 @三济三帆 的生贺

为了防止剧情过于跳跃,先剧透蓝河不是人类……




纸窗外秋雨淅沥,床边的木窗轻合,留一丝间隙,任晚秋的凉风缱绻地吹入室内。蓝河瘫软在叶修怀里,凉风在他纵欲过后汗涔涔的背上轻拂,让他忍不住舒服的轻哼一声:

“嗯……”

怀里人如奶猫般的轻哼,还带着不经意的鼻音,叶修不禁有些好笑,拦着蓝河脊背的手又向怀里收了收,捏了捏他情潮未退的脸颊,与他鼻尖相抵:“安分点,我不保证不会再要你一次。”

蓝河闻言下意识地轻颤一下,然而叶修又抱着他,他的一切细微动作都让叶修了然于心。窗外的软风还在吹,像细密的吻落在他白玉般的肌肤。蓝河不禁有些动容,心底一热,讨好似的搂上叶修的脖子,在唇边落下一吻:“教主饶了我吧。我有些乏了。”

叶修失笑,摇了摇头。随手捞起床边的衣物穿上,一面安抚蓝河:“逗你的,莫要担心。教中还有些事务要我处理。如今秋老虎已过,天气凉了,你多睡会。”

一语完了还不忘为蓝河扯着被角掩了掩他露在被外的肩头。蓝河躺在床上目送着叶修离去,心底如同有电流穿过一般的失神,随即阖上了疲惫的眼帘。


如今的兴欣教在江湖上颇具盛名。当年江湖腥风血雨,世态混沌,教派间明争暗斗不断。然而那时西湖边的兴欣教却一时兴盛起来,教内掌门人的交替之际,叶修不负众望担任了教主,从此引领着兴欣教称霸南方。

然而叶教主此人,年轻时意气风发形骸放浪,嘴皮子又甚是尖酸刻薄,再加上他的确本事过硬,曾有过不少仇家。叶修不好杀戮,他上任后并没有讲这帮人清理门户,然而如今却成了祸根。

叶修有些烦躁的揉了揉额角。他十五岁便踏入江湖,什么事未曾领教过。当年众多江湖门派围剿兴欣,他便在战场上锋芒毕露,一袭玄色长袍铠甲,一手千机,生杀予夺,便在一伞之间。这场仗,叶修带领着兴欣教以少胜多,从此便在江湖上打响了名声,一跃江湖之顶。众教即便对叶修心存不满,却也不敢犯。

但若是像当年那样对付众教,叶修也不止烦躁至此。这次威胁着兴欣的,却是朝廷。

朝廷中自然有人在江湖中设有他的组织当作眼线,按理来说,他们的职务并不是参与江湖纷争,而是奉命暗中搜寻捉拿前朝叛贼。他们一面联系着江湖纷争,一面联系着朝廷。耳目众多,叶修大名难免入朝廷众臣之耳。

于是仰慕叶修大名,当今圣上陶轩特地遣重臣来到杭州招安。

“叶少侠武功盖世,不该在这小小的地方偏安一隅。朝廷有多少仗要打,岂能无少侠这般的人才。男儿当自强不息,精忠报国,叶少侠不要为一时安逸蒙蔽了双眼,天下如此之大,叶少侠应当去看看。”

叶修嗤笑:“大人说笑了。叶某无能,无精忠报国之力。再者,叶某生性懒散,不喜权贵,也无意于党派的明争暗斗。”

来者的脸上明显有些难堪,却仍是一面劝说:“少侠如今说的是不喜荣华富贵,但真到了那时,满眼黄金遍地,姬妾美人,又有谁会不喜欢呢……”

叶修听了越发的不自在,打断了他的话:“大人的好意叶某心领,但叶某自认为态度已表明清楚,恳请大人不要为难。恕叶某还有要事,不能陪伴大人左右畅谈。”
言罢,瞥了一眼身旁小厮,“送客。”

送走了朝廷重臣后,叶修又过着风平浪静的逍遥日子。但朝廷被当众拒绝,难免挂不面子,岂能奈他就肯顺着叶修的意,让他安稳的坐立于江湖?再加上暗设的江湖教派中有些好事者的闲言碎语,诽谤叶修有羞辱圣上之意,企图称霸武林于朝廷对抗,甚至到篡位之心……于是当今天子勃然大怒,半年后发下战书,派朝廷军马,围剿兴欣。

教中确实是一展莫愁之际,好在教主兄弟无贪生怕死之辈,面对叶教主成日眉头紧蹙,难掩倦意的一张脸,仿佛哄的叶修开心才是正经的事,围剿什么的都显得云淡风轻了。

包子说:“老大,咱们怕他做什么!他们来几个,咱们就杀几个。”

明显,闻言的叶修并没有开心许多。他望向了窗外。

晚风的秋意渐浓,有了入冬的迹象。呼啸的风如同鬼哭狼嚎,萧瑟在西湖的灵山秀水。



尽管入了冬,兴欣教仍在不停地昼夜操练军队。叶修虽力求高效,但着实不愿见兄弟们如此劳累。毕竟,这事是他的一时失言,或是说他曾经混迹江湖时自以为无拘无束,实则隔墙有耳。

到底,还是因为自己而起,却还要牵连这么多人。

叶修在众人一脸惊诧中给大家放了假。

入了冬的夜寒风凛冽,叶修一人伫立在湖心亭前,看飞雪纷纷扬扬落入湖中,时而又抬头去望他所冥想出的明月。

眼前月到底是不真实。他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教主,外面冷,回屋吧。”

耳畔是熟悉的温润如玉,回头望见了意料之中的来人,着一袭血红狐绒领大氅,下巴埋在毛绒绒的领子里,愈加衬的他面容洁白如玉。

叶修对他温柔的笑了笑:“小蓝,我有没有说过,只有我们二人时,便不用显得如此拘束。叫我叶修便好。”

蓝河气血不足,脸色雪白,秋冬交逢之际难免要病一场。这些天他卧病,教中事务略有耳闻。今日他病稍微好转,便急促的下了床。

他担心叶修。

蓝河方才望见他的笑容,虽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但到底是同衾共榻之人,蓝河总是能看出他的逞强。

蓝河走到叶修的背后,手试探性地从后面环上叶修的腰,下巴抵在他的颈窝,鼻尖轻蹭着他的脖颈,贪婪的享受着他宽大而削瘦的脊背给自己带来的安全感。小声地在他耳边嘟哝着:“有什么事不能回屋里再想?”

叶修一怔,似是诧异平时略显别扭的蓝河现在却显得如此坦率。他的手覆上蓝河环上他的手,不出意料的一片彻骨冰凉。

一种莫名的情愫涌上叶修的心头,五味陈杂。他转过身,心疼地抚上蓝河的面颊,嘴唇蜻蜓点水的贴上蓝河的唇,又立即分开。

他有些不满的低语:“连嘴唇都是冷的。”

蓦地蓝河的心有一刻的鼓胀,他有些不自在的避过叶修注视着他的眼神,雪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片薄红。

叶修的眼睛有一潭深渊,只要与他相对注视,便会深陷其中。

叶修掩了掩蓝河的毛领,手掌再次摩挲他的脸颊:“太冷了,我们回屋。”

实际上,蓝河又怎么会不懂叶修所担心的是什么。

若单是江湖恩怨,叶修拿下整个朝廷人马,不在话下。

但若是朝廷败了,败了一次,又怎会善罢甘休。当今圣上若非贤明的君主,围剿一次无果,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集中军马为了攻下兴欣,外族便虎视眈眈。如此,于朝廷,于己都不得利。

边疆军事危机,若当真趁虚而入,天下必定大乱。国家不稳,百姓颠沛流离,又谈何行走江湖。

蓝河靠在叶修怀里,低低的笑着:“看来你心里还是有家国天下的嘛。当时拒绝别人的时候怎么那样果断。”

“别打趣了,我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知道。”叶修的下巴摩挲着蓝河脸颊细腻的皮肤,新冒出的粗糙的青色胡茬蹭过脸颊,有种异样的感觉。“若我真的归顺朝廷,你愿跟着我?”

“我在入教时便向你发誓,这辈子都愿跟随教主,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蓝河把玩着叶修的手掌,假装不经心地对叶修说出这句话。实则他心中有多在意叶修的话,很想冲叶修问一句“我愿不愿意跟着你难道你心里不清楚?”

但是蓝河没有这么做。

蓝河的指尖描摹着叶修手掌的轮廓。叶修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洁白,骨节分明,还有多年持着武器留下的薄茧。

完了还沿着掌纹细细描摹。那条老一辈所说的生命线,在叶修的手掌上,很长很长,似乎迸发着永远都消磨不尽的生命力。

如我所愿。蓝河如此想到。

不知道他密密麻麻的掌线中,我能否占到一条。

似乎这样想,更贪心了呢。

蓝河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而后把叶修的手掌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他手心的温热。叶修瞧见怀里人的动静,低低笑了两声,又将蓝河翻了个身,让他跨坐在自己腰间,托着蓝河的臀,紧贴着自己将要抬头的欲望。“小蓝,我们来练功吧。”

叶修细密的吻落在蓝河颈间。蓝河脸瞬间红了,双手欲拒还迎般的推开叶修,奈何叶修将他锢得太紧,大病初愈后的身体疲惫得厉害,叶修反而没有被推开,而是将蓝河圈得更紧。

“叶修……”

蓝河仿佛带着嗔怪的轻哼在叶修的耳里听来更像是催情的药物,他笑着去追蓝河躲避着他的唇,搅弄着蓝河殷红柔软的舌。双手与蓝河的手十指相贴,将自己的内力传给蓝河。

蓝河随即感到手掌发热,源源不断的暖流经过紧贴的手掌,进入自己的血脉、骨髓。原本身子里的冰凉瞬间被驱走不少。

“暖和点了吗?”

叶修笑问蓝河。蓝河注视着叶修的眼睛,不知怎的,他蓦地眼眶一热,用力地点头,仿佛抑制着自己将要落泪的冲动。













失去肝力

老福特终于要对我这只小猫咪动手了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蓝河决定亲自去一趟泸沽湖。


       为了避免旅游黄金周景点的熙攘人群,蓝河废了劲的找上司调整假期,最后好不容易争取到了一个小长假。


         出发前的晚上,蓝河尽量告诉自己不要去想那件事情,但手中紧握的机票仍无法平静他的思绪。蓝河知道,即便这次去,也可能是徒劳一场。芸芸众生,他又如何确定他会遇到他要寻的那一人,那个梦的谜底。


       “就当作,是一场旅行吧。”蓝河长舒了一口气,将机票放置床头,转身睡去。







        兴欣客栈是坐落在泸沽湖畔的一家客栈。店面的装潢并不高档华丽,反而是蕴含了当地浓郁的风土人情。客栈内的挂画,多数都在角下排满了密密麻麻的藏文,平添无法言说的美感。


        这儿的老板娘叫陈果,子承父业一手接管了这家兴欣客栈。陈果是在这里长大,却不是土生土长摩梭人。倘若你问她,这客栈是何时建起的,她便会回你一个笑容,却不作回答。也许是百年之前它便已建成了,或许也曾遭受破坏与重修,它最终还是成了这样子,像是守湖人一般,永远凝视着这泸沽圣水。


        老板娘很享受待在这里的时光。她每日经营着客栈,日复一日看人群熙攘,都市喧嚣与她无关,功名利禄早已淡薄。她宁愿永远留在这个小地方,与青山湖水为友,让蔓延在西南山川的火种生生不息。


         陈果已不记得是何时认得的叶修。

         只不过依稀记得,在整个泸沽湖畔进入宁静的夜晚,客栈的昏黄灯光下,那人伏在桌沿,手中握着的酒碗还盛着刚啜了几口的青稞酒。


         陈果扶额,敢情是个醉汉。


        她拍拍叶修的肩头,唤到:“先生?醒醒。”


        叶修果然慢慢抬起头,迷离的眼神望着她。


        “老板娘,还缺人手不?”


        陈果忽然愣了一会,接着有些无言以对。


        接着,她又问:“你咋知道我是老板娘?”


        醉酒的人嘿嘿一笑:“猜的。”


        后来叶修就成了兴欣客栈打杂的。起初并没有什么,直到陈果发呆时看见叶修端着盘子的手,纤细修长,白皙匀称,忽然觉得让这么一双手去端盘子,实在暴殄天物。


        “账房缺人手,不如你去吧。”


         从此叶修算是结束了端茶倒水的工作生活。


         直到后来陈果才知道叶修其实是个三杯倒,为此还打趣到:“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兴欣那天,醉了后问我的还缺不缺人手,这句话是真的吗?别搞得像我骗了你来似的。”


        叶修无奈:真的。


        陈果又问:“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叶修:混口饭吃呗。


        陈果气结:“你少给我来这套!要混口饭吃北上广任你去,还用从你大华北跑来这?”


        叶修不想再瞒她,微不可闻叹息一声:“为了等一个人。”


        陈果难得见他这副模样。她自认为叶修虽在这小客栈过着闲适生活,但总归少年人的棱角还是隐不住锋芒。然而此时叶修的眼神却温柔,敛去了微芒。


        陈果问道:“你们约好了吗?”


        叶修摇了摇头:“没有。”










        九月份的天气,七月流火。湖面上迎面而来的风吹进人的骨子里,凉凉的,软绵绵的。蓝河经历一天的行程疲惫,吹着这般微凉的风,便生了几分倦意。


        蓝河来到兴欣客栈,订好房间后整顿了行李便下了吃顿晚餐。他握着手中的青稞酒,忽的满脑子一醉方休便一饮而尽。几杯酒下来,蓝河本就困乏的身子便软倒在桌沿。


        并未恰逢节假日,客栈里人本就少。而此时又正值深夜,醉酒的蓝河就尤为明显。


        陈果最后一次望了望钟,最终下定结论这位客人暂时失去了自理能力的情况下,吩咐了叶修:“去把那位七号桌的客人扶回房间去。”


        叶修使尽了力气扶蓝河起来,谁知这人就像个小孩似的不认生,刚站起来就摇摇晃晃地往叶修怀里边倒。


        陈果说:“你能问问他叫什么吗?我记不太清,要查房号。”


        叶修看了眼怀里的人,虽然整个人迷迷糊糊倒也安分,没有酒后失态的样子。


        叶修几乎是用哄着的语气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蓝河闻言抬起了头,揉了揉惺忪睡眼,眨巴眨巴地看着叶修,搞得叶修一头雾水。随即又靠在叶修的颈窝,下巴抵着他的锁骨,在他耳边吐出带着酒气的两个字:


       “蓝河。”


一、

      当漂泊在这澄澈的天地之间的小舟就岸停下,蓝河
有一瞬间的恍惚。蔚蓝色的天空与碧波撞不进他的心房,眼前取而代之的像是一缕飘渺的烟,他下意识抓紧了手中的相机,眉头紧蹙。

        方才泊舟时还与蓝河有说有笑的船家,眼见他这么一处,忽的下意识停置船桨,伸手去扶他:“小伙子,没事吧?”

        仿佛一只手于无声色潜入了蓝河的大脑,温柔却又致命的攒紧他脑内的神经细胞,宛如在藤蔓上蜿蜒的火苗,一点点地侵蚀,将理智消失殆尽。

       他脑内全然是千钧一发之际,容不得万物生灵之声入耳。但顷刻间,一阵声音从他的世界飘渺而来,温柔似水,恍然是上几辈子的古色古香浸润的声线,虽听不清说的甚么,但蓝河却被这声安定下来,脑内模糊的痛感缱绻的阵阵麻意而去。

         恍惚了许久,他才听见耳边传来的急促声音,怅然答到:“我没事……”

         对于无故插入脑袋的这一段记忆,蓝河莫名的在意。他努力回忆着那阵声音呢喃着什么,能让自己从千钧一发的一刻回归安定。这一切都有着太多的关联,包括他来这的目的。

        蓝河最近常常再做一个梦。

        一开始,只是漫无边际的河海,澄澈如镜,倒影着天地山林。蓝河平时是个工作狂,对于旅游并没有过多的讲究,却有着年轻人骨子里渴望无拘自由的愿望,就像是没有任何人会无法被美丽的事物所吸引并为之沉迷一样。蓝河对这趟梦中的旅行并没有过多的介怀,而是享受着梦境抛去现实生活的束缚,在碧波接天中安安的徜徉欣赏。

       但接下来发生的梦境却让蓝河难以释怀。场景突变,一张古旧的客床上,两具模糊的身姿颠鸾倒凤。低沉喑哑和吁吁喘声仿佛就绕在耳畔,听得蓝河一阵羞臊。对于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的蓝河而言,这种事情他并不是没有躲在被子里偷偷做过,对于一个年轻男人,偶有这样的自我慰藉也是正常不过。但是,看别人做这种事情……

        蓝河仍来不及多想,梦境里的画面就渐渐清晰许些。虽说脸皮子臊,但蓝河仍是藏匿不住好奇心,想要一探这二人的面孔。压在身下的美人低低的呻吟,蓝河虽是听着也快酥软了半边的骨头。画面仍似镜头般慢慢对焦。再快些,再快些,便能看清楚了,蓝河想。

        蓝河的眼神描过那人的眉眼、鼻梁、嘴唇,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他瞬间慌了神。

        这……这分明是我的样子啊!

        梦里的他颤颤巍巍,仿佛失了中心一般快要软倒,来不及多想,他只想尽力看清另一人的模样。但万事都仿佛事与愿违一般,那人仍旧是一番模糊景象,饶是蓝河一个画面之外的人无法左右的。接着更为致命的是,那人换了个姿势,把身下的“蓝河”搂在怀里,附在他的耳畔,轻咬他的耳垂,喉结滚动,吐出温柔的两个字:

 

       “蓝蓝。”

       低沉沙哑而又富有磁性的声音压过了呻吟波涛浪涌的声音,蓝河好像溺水一样,沉入千丈湖底。他不知眼前是淤泥还是湖水,压得他重重地喘不过气。

       蓝河倏忽间惊醒。天边不过还只泛着青涩的白色,清晨微风不疾不徐地吹拂,而蓝河却明明白白的感受到了胯间的一片黏糊湿意,他烦躁的抓一把头发,又颓废地躺倒下去。

        蓝河也为此伤破脑筋。自那以后,他遍常有翻阅有关解梦的书,也曾向大学的老师请教,但回答无一不是以各种科学的依据角度阐述着问题。当蓝河摇摇头说不是,老师又会去刨根究底:“小蓝啊,你到底是做了什么梦?”

       但每到这时,那画面再一次闪过蓝河脑海时,他却是说不出口了。蓝河低头,暗暗地想着应付老师的说法:“没呢老师,就是做了些倒了霉运的噩梦罢了。”

        大学老师一本正经扶了扶眼镜,拍拍蓝河的肩语重心长地说这问题不大以及各种解决噩梦的法子。蓝河人前一副乖乖仔的模样应和着,实际上心里倒是忍不住地吐槽还没桃符剑和张飞关羽管用呢。

        老师忽略了蓝河耳根子蔓延的薄红,不紧不慢讲着,直到蓝河心到好不容易终于听这老家伙卖弄完了才又一副人前乖乖仔的形象离开。回到家中后,他仍是无法用任何科学的角度去思考这件事。

 

       想他活了那么大岁数,从小就在科学熏陶下成长,自诩无神论派人物主义派的蓝河同志对于任何迷信玄学的东西都嗤之以鼻。然而他却没承想,自己终于还得有这么不信科学的一天。

 

       梦依然还在继续。每晚这番梦境的无理入侵老是扰的他心神不宁。然又到了夜晚,那梦境却又是迟迟不来,饶是好脾气的蓝河心中也会隐隐愠怒着这变化无常。几乎是折磨般的自我催眠,蓝河才堪堪合上眼睑。

        耳畔是温婉绵长的溪流拍岸之声,一寸一寸浇灌着蓝河的心房,让人忍不住溺死在这清浅溪畔。

        蓝河的梦境里,有一双手做出邀请的姿态伸向他。蓝河很难说清那是一双怎样完美无缺的手:指节修长匀称,骨节分明,白皙如玉,触感大概应像翡翠那般冰凉。

        蓝河想伸手去回应他,然而下一秒,便有一阵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

        “都说巴山蜀地多险山峻岭,却不承想我与他便相识在这巴蜀之地。”

         “我答应他,陪他看便天下胜景。他说更想在江河湖海中一次次重温我与他的初遇。”

        “却不承想,还是你先走了啊,小蓝……”

 

       “你可愿再陪我重游一次泸沽吗?”

      

         蓝河忽然头疼的厉害。一段莫名的回忆又涌上了心头。在湖岸边,依稀可见湖心一漂泊的小舟亮着灯火。船上依旧是二人翻云覆雨。“蓝河”在那人身下,颀长秀美的脖颈仰出诱人弧度,双手紧紧搂着身前的人,不时交换一个绵长的亲吻。

        蓝河手心攥出了汗。他眼神里快要失了焦距,只能模糊的念到:“泸沽……?”